六零年的生活是青涩的，但对于我们这群生长发育期间的孩子来说却仍充满了欢乐。除了肚子总有点饿嘴有点馋，其他没带来什么痛苦的感觉。衣衫破了，补丁，短了，接一截。夏天，喜欢端了饭碗到楼下的过道里加入大家的乘凉队伍，伙伴们坐成两排，有说有笑，好高兴哦，我也不管我妈同不同意，什么文雅不文雅的，楼上热么（确实比楼下热，况且那时没有电风扇），饭碗上夹点菜一溜烟就下了楼。

  龙哥是个体育健将，俯卧撑可以做无数个，篮球运动员，身上的肌肉迭出，成就了一个小男子汉。英姐一付好嗓子，“马儿啊，你慢些走哎慢些走哎——”好靓好响好清脆，唱得荡气回肠。她会唱的歌曲好多，一曲连一曲，唱得35号从里到外从楼下到楼上没人听不见的没人不赞叹的。哥那天说，我们小时候会的歌会的曲都是英姐那儿听来的，此话不错。

  少儿时还喜欢做些格别的事，比如说喜欢到石家河头洗衣服。往往是暑假趁我妈不在时做的。我家出门不远处有座桥，桥堍有条小巷子，叫“石家湾”，石家湾走到底便横亘着一条小河。我们35号的女孩子们时常端个脸盆，带个洗衣棒槌，穿着木屐拖鞋，随着“吉里踏，吉里踏”的声响，一直来到小河边。石家湾很静很静，几乎碰不到人。石子路，木屐声特别清脆。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亲近小河，接触小河，抚摸小河，把衣服放石板上敲打几下，揉出乳白色的肥皂液，再抖开衣服，在水里晃来晃去......小河很窄，两边尽是人家，不时从窗户里传出收音机的评弹声、说话声，好一幅江南人家风俗画，那情那景至今令人难忘。

  孩子们长大了，静姐去了南京上大学，龙哥考上了中专，其他的也上了初高中。最热闹的是暑假。他们大点的孩子，晚上骑车去火车站了，接静姐，回家度假。他们大了，不再玩那些低档游戏了，他们经常转入了室内，谈论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。他们最喜欢听静姐讲大学里的种种趣事。

  在暑假里，他们通常会安排一次聚餐，男孩子女孩子，自己包馄饨，地点就放在吴家外客厅，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就成了长方形的大餐桌。这是我小时候参加的最激动、最美味的聚餐。要问有啥激动？因为他们都比我大，我还挤不进他们的圈子，一次，是我表姐对他们说，让我海贝妹也参加吧，于是，用如今的词语形容就是我也“屁颠屁颠”的跟了进去，你说我能不激动嘛！他们端了盆子挨家挨户的收面粉，每家几勺，每人交一两毛钱，买菜买肉，洗、剁、拌馅、买皮子，忙得不亦乐乎。由于客厅是过道，大人们走过都会看看我们，说笑两句，到吃馄饨时到了高潮阶段，各人自家带碗勺，杂七杂八的碗，热气腾腾的馄饨，记得有凳子都不坐，而是站立着，说笑着，犀利哈拉的吸皮子的声音，那时候不是特荒吗，味道都没品出来早下了肚。呵呵，那个美味呀，我想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。

  （有时经过石家湾，总要留恋地张望。现在修缮得很美，仍旧很静谧。过天拍张照片过来。）

  房子有三进，起先住着6家人家。第二进是楼房，我家和我舅舅家住楼上，楼下一个大厅，是小时候游戏的地方。偌大的大厅，中间有四根柱子，最原始的游戏就是各人占着一根柱子，还有一人没柱子，就追来逐去的抢柱子。天冷，踢毽子。冯家大哥踢毽子超厉害，都是“大跳”，一个接一个，可以连跳无数。跳绳，女孩子以连续不断取胜，男孩子以高难度，那种双跳出众。年纪长些的小时候还穿过长袍，他们糗起后来就高职的G哥：前面的长袍一角往腰里一挽，长袍袖子举起鼻子前一抹，弯下腰拍洋画，厉害着呢！说得龙哥一时兴起，饭桌前站起来，比划着，弯下腰，把长袍后面一块往上一撩，撅起屁股，打弹子。

  后院也是我们的乐园。其实后院没啥东西，一堆堆瓦砾。春天，会从瓦缝间钻出马兰头和其他一些小草，盖上一层绿色；秋天，传出清脆悦耳的蛐蛐声，引来孩子的一阵翻找；冬天，下了雪就看不到这些瓦砾了，变得高低不平，孩子们会在这儿打雪仗堆雪人。井边有一棵硕大的桑树，据说是我已故的堂哥种的。每年春天长出茂盛的桑叶，遮天蔽日的，初夏结出颗颗殷红的桑葚子，紫里带红，甜里带酸。春天采桑叶，夏天采桑葚都是男孩子爬树所求。由于树很高，谁家孩子上树了就会传来谁家母亲的尖声的呵斥声。树下是一口终年冬暖夏凉的老井，井圈上勒出了道道凹痕。低矮的围墙，围出了我们的小天地，我们在这儿嬉戏玩耍，不下于鲁迅笔下的百草园。

  到了60年，百草园变田园。三年自然灾害，我们都是长头上的孩子，家长拿不出东西填饱我们的肚子，便向百草园要粮。不知当时是如何“分田”的，各家都划出一块“自留地”来。记得各家种上了玉米、南瓜、土豆、茄子、山芋......五花八门，什么都有。记得各家都把自家的煤球渣铺盖在上面，算改良土壤吧，再就是傍晚时分倒马桶水泼浇“庄稼”。庄稼很费力地长着，就像我们这群发育不良的孩子。哀哉，我们的乐园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第二张照片是我们35号的发小，不止这些人，我们是代表。第三张照片是加进了“引进”人员。我们从小住在一个门堂子里，住在35号，后来变成了85号，后来70年代马路拓宽，吴家搬了出去，后来虽然大多下乡插队，但只要回家还是碰面，后来有的成家外面有了房子搬了出去，再后来，90年代拆迁，就各奔东西了。

  林，先提出，都分别几十年了，很想念大家。所以，今天龙哥召集大家一聚。见面，欣喜，感概，唏嘘。

  话聊，最是回忆。回忆的起点？龙哥说，我弟弟的出生是他爸去叫的医生。屈指算来都快一甲子了，其实还不止。于是回忆起他的父亲，我们都称他吴家伯伯，一位可亲可爱的老人。踏进35号，一个不大的天井，右边便是一灶披间，灶披间里有一付老式的灶头，还放了一张八仙桌，是他家的厨房兼用餐处。我们走进走出都喜欢弯进去，看看吴家伯伯，如果吃饭时还可以看到他家吃的菜。表姐有时回家会说，吴家今天吃什么了，于是舅妈明天也会跟着做。吴家伯伯是位极善良的人，那时的大门是晚上上门栓的，如果晚上回来晚了，碰门，自己家里人是听不见的，吴家伯伯再晚也会爬起来给你开门的。吴家伯伯当时在一家电影院工作，因此我们也沾了不少光，偷偷的跟进去看电影是最开心的事。英姐看完电影喜欢买张说明书，一分钱，上面有电影画面有故事情节，哥说，看不到电影，看一遍说明书是莫大的享受。

  山水大师想听听看了哪些电影，其实我看的电影很有限，因为家里姊妹多经济拮据，妈妈很少让我们看电影。吴家伯伯供职的影院叫大华影院，一般放新闻片的居多。吴家就龙哥和英姐俩孩子，虽说父母工资不高，但相比之下比我们就宽裕了些，加上有利条件，电影也就看得多些。

  进35号大门，跨过天井就是客堂间，是35号人进进出出必经之路。吴家就住北厢房。地板房，房间不大，他家的东西也不多，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，地板也干净得发亮，进门赤脚。英姐从小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，大嗓门。她平时喜欢呆客厅休息，喜欢听歌、唱歌，还喜欢聊天。只要她在客堂间，我们经过都会驻步歇息。她看了电影，就会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述说。碰到谁也看过了，一搀和，那就是一台戏。记得那次他们看了《锦上添花》，回来那个疯啊，先是学着“扛木头”，他们做了扛木头的样子，嘴里唱着“115（豆豆梭）——扛木头——”“551（梭梭豆）——扛木头——”，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学着、笑着，接下来是英姐的表演，说是“晚上，天墨黑墨黑的，静静地坐在窗台前，突然，肩膀上一只手搭了上来，谁！慢慢回过头来，啊————”英姐尖叫着，吓了大家一跳，“一只熊！站立着，哈哈哈......”英夸张地复述着，得意地哈哈大笑着，我虽然被吓了一跳，但也得到了被刺激的愉悦，虽然不知道电影具体情节，也被他们的情绪感染，跟着傻笑。

  若干年后，我终于看到了这本久违的《锦上添花》，可惜，物换星移，再也看不出那个味，再也笑不出那个傻。

  （第二张照片，中间的两位就是吴家的龙哥和英姐。）